在精神健康基金會年度選出的「十大精神健康新聞」中，有一則特別引人注目——去年的樺加沙颱風重創花蓮之後，導致馬太鞍溪上游的堰塞湖溢流，造成光復鄉以附近部落淤積了數百萬噸的淤泥；來自台灣各地，一群群自發前往災區、手持鏟子投入清理與救災的民眾，被媒體稱為「鏟子超人」。
在風災之後數週，每一班開往花蓮的列車上，幾乎都擠滿了這些鏟子超人，他們不分年齡、不分性別，也不求回報，只是為了協助災區居民恢復日常。這股龐大而純粹的正向行動力，不僅感動了社會，也引發精神醫學界的關注。
健康基金會健康指數召集人、精神科醫師楊聰財教授指出，「鏟子超人」現象正好提供了一個重要窗口，讓社會重新理解人類的韌性以及互助的本能，還有正向心理力量如何在災難之後被喚醒。
災難後湧現的正能量，精神醫學怎麼看？
楊聰財表示，從精神醫學與演化心理學的角度來看，人類之所以能在自然界中存續數千年之久，關鍵並不在於力量或是速度，而在於「互助」。
「因為人類沒有大象那麼大的力氣，也沒有老鷹硬挺的翅膀，但人類有兩個優勢：第一是高度發展的大腦皮質，第二就是懂得合作與團結。」楊聰財指出，互助行為不只是道德的選擇，更是深植於人類基因中的生存策略。
鏟子超人的出現，正是人類這種潛藏力量的再次證明。因此，每當重大災難發生的時候，人們的惻隱之心被強烈觸發，原本累積在日常生活中的正向能量，便會在短時間內集中爆發出來。
為什麼平常看不見，災後卻突然湧現？
或許也有不少人會好奇，這樣的力量為何總是在災難後才會出現？楊聰財認為，關鍵在於「示範效應」。
「我們平常比較常看到的是『錦上添花』，例如某位名人被追捧、成功者被讚美；但是在災難當中，人們看到的是『雪中送炭』。」當第一批人站出來去救災，實際行動被媒體記錄、被社群分享之後，便會產生一種心理暗示——「原來這樣做是可以的，而且我也做得到。」
楊聰財形容，這就像點燃的第一顆火種，一旦被看見了，就會迅速擴散成一整片火光；而許多參與者並非是專業的志工，而是被這樣的示範所啟發的，進而加入行列，因此，才會在災難後大量湧現出許許多多不分年齡、性別，甚至是國籍的「鏟子超人」。
助人為快樂之本，其實有醫學根據
從身心醫學角度來看，投入助人的行動，對參與者本身，其實也是一種正向療癒。
楊聰財指出，助人行為能帶來三種重要心理效益：
第一是「價值感」——知道且證明自己是有用的。
第二是「成就感」——確認自己做了對的事情，因而成就感滿滿。
第三是「被肯定感」——被人感謝、被需要的感受。
「人都需要被肯定，沒有人是例外的。」楊聰財說，這也是為什麼近年心理健康推廣中，常鼓勵民眾書寫感恩日記、快樂日記，而助人的行為往往比任何書寫練習都來得更直接、更有效果，收益也更大。
正向行動也可能有風險？醫師提醒別忽略心理負擔
然而，楊聰財也提醒，並非所有參與救災的人，都只留下正向影響。在臨床經驗中，重大災難後，部分救災人員與志工可能出現所謂的「震後心理反應」。例如有些人會反覆想起「如果當時再快一點，或許能救到那個人」，這類高度自我要求、責任感強烈的人，反而容易陷入自責與挫折，甚至引發憂鬱症或創傷後壓力障礙（PTSD）。
這類情況，特別在消防人員、軍方救災人員與長期志工身上並不少見。楊聰財指出，特別是具有「A 型人格」、完美主義傾向，或「不是一百分就是零分」思維的人身上，更容易承受過大的心理壓力。因此，投入救災的「鏟子超人」也需要後盾，需要心理支持。
拿鏟子救災，也需要心理支持
楊聰財強調，投入救災並不只是「有熱情就好」，後續的心理支持同樣重要。在臨床與實務經驗中，醫療與救災單位常會透過團體分享、心理晤談、經驗回顧等方式，協助參與者重新整理情緒，將「遺憾」轉化為「經驗」，避免心理負擔長期堆積。
「不是每個人都能救到所有的人，但是，每一份付出的心力，都是真實存在的價值。」楊聰財說。
如何讓鏟子超人，不只是曇花一現？
談到如何讓這股大且正向的力量延續下去，楊聰財認為，關鍵在於「制度化」與「生活化」，志工並不是臨時的角色，而是一種可以長期投入的生活選項；透過政府與民間組織的培訓、證照制度與持續教育，讓民眾在平時就能累積能力與經驗，當災難發生時，才能迅速、有效投入。
特別是退休族群，擁有豐富人生經驗與時間彈性，若能引導其投入志工服務，不僅能幫助社會，也有助於預防退休後的失落感與心理空窗期。「人有兩個核心需求，一個是被肯定，另一個很現實——要對自己有好處。」楊聰財說，當志工行動能同時滿足「利己又利人」，人們才會願意長期投入，簡單來說，當這件事利己又能利人，正向的力量才能如同滾雪球般，滾出良善的效應。
看見韌性，也看見希望
透過志工服務，民眾不僅能建立人際連結、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，也能獲得成就感與心理健康的回饋，形成正向的「雪球效應」，越滾越大。
鏟子超人的身影，讓社會在災難中看見了人性的光亮。精神醫學的視角提醒我們，這不是偶然，而是長期累積的正向能量，在關鍵時刻被喚醒。如何將這份力量轉化為日常、制度與文化的一部分，將是社會下一個重要課題。
（記者李政純、圖片來源：motionelements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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