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摘自<常春月刊>523期
文／姜冠宇
目前高齡流感疫苗大致可分為「標準劑量」與「免疫加強型」，後者主要包括高劑量疫苗與佐劑疫苗：高劑量是增加每一株病毒抗原的含量；佐劑型則是加入能加強免疫反應的成分，兩者走的路徑不同，但目的相同，都是想改善高齡者因免疫老化造成的反應不足。
每到秋冬，病房裡總會出現一類讓家屬措手不及的病人。原本可以自己走路、吃飯，甚至每天上市場買菜的長者，只是發燒、咳嗽幾天，卻因流感或COVID-19住院；感染控制住了，人也退燒了，但接著出現腿軟、吃不下、晚上意識混亂，甚至無法回到原來的生活。家屬最常問的是：「不就是一次呼吸道感染嗎？為什麼整個人都垮了？」
這正是我們談高齡疫苗時最容易忽略的事。對年輕人而言，感染的代價可能是請幾天假；對長者而言，代價卻可能是肺炎、心臟衰竭、慢性病惡化、譫妄、跌倒，以及一段再也補不回來的生活功能。疫苗的價值，也就不只是少發一次燒，而是盡量避免一位長者跨過失能的臨界點。
因此，高齡者選擇疫苗，不能只停留在「有沒有打」，也不能簡化成「國產或進口」、「哪一個牌子最好」。真正重要的是：這個人的年齡、慢性病與衰弱程度是什麼？疫苗的抗原是否跟得上當季病毒？有沒有更適合免疫老化的流感疫苗？對新冠疫苗的平台是否有顧慮？以及，能不能在病毒流行前，把保護建立起來？
「高齡防護的目標，不只是減少感染，而是減少把長者推過失能臨界點的災難。」
對長者而言，感染往往不是只病幾天而已
臺灣已跨入超高齡社會，高齡感染不再只是感染科的問題，而是整個醫療與照護體系都必須面對的日常。疾管署統計，2024至2025流感季截至第42週，全國累計2,281例流感併發重症、575例死亡；其中
新冠也是如此。疾管署截至2026年8月的資料顯示，自前一年10月以來的本土新冠重症個案中，約四分之三是65歲以上長者，接近九成當季沒有接種疫苗。即使社會已經不再用疫情初期的方式生活，但病毒對高風險者造成的威脅並沒有跟著消失。
這些數字背後有一個共同原因，叫作「生理儲備下降」。人的肺、心臟、腎臟、肌肉與神經系統，平日看似夠用，但年紀愈大，遇到高燒、缺氧、食慾下降和臥床時，可以調度的餘裕愈少。一場感染就像突然加在身體上的壓力測試，原本勉強平衡的心臟、血糖或認知功能，可能同時失去穩定。
所以，照顧高齡病人時，我關心的不只是病毒有沒有轉陰、胸部X光有沒有改善，還會問：他能不能坐起來？能不能自己吃飯？走路是否需要更多協助？出院後家裡接得住嗎？對高齡者而言，預防重症，其實也是在預防失能。
年紀愈大，疫苗也要有適合的選擇
免疫系統會隨年齡改變，這稱為「免疫老化」。它不是免疫力突然歸零，而是辨識新抗原、製造抗體和形成免疫記憶的能力逐漸下降。這也是為什麼同樣打一劑疫苗，健康年輕人與八十歲、合併多重慢性病的長者，獲得的保護未必相同。
但這裡必須先澄清一個常見誤會：免疫老化不代表疫苗無效，更不代表標準劑量流感疫苗沒有用。高齡者反而更需要接種，因為一旦感染，重症代價更高。臨床上要做的，是在「一定要有基本保護」之上，再評估是否有更適齡的選項，而不是因為想等某一種疫苗，讓自己在流行期完全沒有防護。
目前高齡流感疫苗大致可分為「標準劑量」與「免疫加強型」。後者主要包括高劑量疫苗與佐劑疫苗：高劑量是增加每一株病毒抗原的含量；佐劑型則是加入能加強免疫反應的成分。兩者走的路徑不同，但目的相同，都是想改善高齡者因免疫老化造成的反應不足。
高劑量的保護力
以高劑量流感疫苗為例，標準劑量每一病毒株通常含15微克血球凝集素抗原，高劑量則含60微克，也就是四倍抗原量。一項納入近3.2萬名65歲以上成人的隨機試驗顯示，與標準劑量相比，高劑量疫苗對實驗室確認的流感，具有約24.2％的相對保護效益。這裡的關鍵是「相對」：它表示在標準劑量已經提供保護的基礎上，再減少一部分突破性感染。後續大型實務試驗的整合分析，也觀察到流感或肺炎住院、心血管住院及全因住院下降的方向，顯示對高風險長者而言，疫苗選擇可能影響的不只是感染本身。
在臺灣，2026年公費計畫首度採購免疫加強型流感疫苗，優先提供65歲以上長照機構與安養、養護等機構住民。這個安排有其道理：機構住民通常年齡更高、衰弱與共病更多，群聚傳播風險也較大。至於住在社區的65歲以上民眾，公費主要仍是標準劑量；若希望選擇高劑量或其他免疫加強型疫苗，可經醫師評估後自費接種。
這時最實際的問題是：如果公費標準劑量已經可以打，要不要等自費高劑量？以上說明對於高齡與脆弱人口，高劑量是適合的選擇，但若任何因素導致等待會跨過流行前的接種窗口（萬一取得困難或排不到），標準劑量仍然是有價值的選擇。擇一接種，選擇的核心，是在對的時間完成一種適合自己的疫苗。
新冠疫苗已從全民追加，走向風險分層
新冠疫苗的討論也需要換一個框架。疫情最初幾年，政策重點是快速建立全民基礎免疫；到了今天，病毒持續變異，多數人已有接種或感染經驗，策略逐漸轉向「抗原更新」與「高風險者優先」。這並不表示新冠不重要，而是把資源更集中在最可能重症、住院或死亡的人身上。
對健康年輕人而言，是否追加可能取決於職業暴露、同住者與個人風險；對65歲以上，尤其是高齡、衰弱，或合併心肺疾病、糖尿病、腎臟病、癌症及免疫低下者，問題則更直接：感染後承受不起重症與功能下降，更新疫苗的價值就更高。臺灣的公費計畫也因此以65歲以上及其他高風險族群為主要對象，部分高風險者可依當季政策與接種間隔再追加一劑。
疫苗不是永久效期的護身符，保護會隨時間下降，而流行株也會改變，因此不能只問「我以前打過幾劑」，還要問「我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？使用的是不是當季更新抗原？」如果距離上次接種或感染已久，又正要進入呼吸道病毒活躍季節，過去累積的劑數，就不等於現在仍有足夠保護。
mRNA與蛋白質疫苗，該怎麼選？
近年Sanofi與Novavax建立共同商業化合作，使流感與新冠防護被放在同一個成人疫苗框架討論，也讓蛋白質次單位新冠疫苗重新受到注意。但從臨床角度看，商業合作本身不是推薦某個品牌的理由；它真正有意義的地方，是讓不願意或不適合採用同一平台的人，有更多完成接種的可能。Novavax 屬於「蛋白質次單位疫苗」，成分相對單純，提供給不適合接種 mRNA 疫苗（如莫德納）的民眾作為選擇之一。
mRNA疫苗是把製造病毒抗原的指令送進細胞，讓身體短暫製造抗原、引發免疫反應；Novavax的Nuvaxovid則把實驗室製成的棘蛋白抗原直接送入體內，並以Matrix-M佐劑加強免疫反應。它不是活病毒疫苗，也不會因接種而感染新冠，對於曾因mRNA平台疑慮而遲遲不打，或接種後反應讓自己非常困擾的人，蛋白質疫苗提供了另一條路。
對於很多醫療院所而言，Nuvaxovid低冷鏈的需求已經明顯超出mRNA，至於Novavax這家公司真正的技術項目其實並不是純蛋白質疫苗，而是在於奈米技術的應用，從蛋白質重組應用這個大小與結構與真實的病毒非常相似（仿病毒奈米粒子）。當它進入人體後，淋巴系統和免疫細胞會更容易捕捉並辨認它，進而產生強烈的免疫反應。而刺激免疫的佐劑部分，從小分子「皂苷」（萃取自皂樹樹皮）中，混合膽固醇和磷脂質，組裝成大小約 40 奈米的特殊蜂巢狀網格粒子。這個奈米級的佐劑能強烈召喚免疫細胞聚集，這也是為什麼 Novavax 只需要使用極少量的抗原，就能激發出極高、極持久的抗體保護力。
「左流右新」的意義，是少一次遺漏
流感疫苗與新冠疫苗可以在同一次門診、不同手臂接種，俗稱「左流右新」。對健康、行動方便的人來說，分兩次跑或許只是多花一點時間；對長者而言，每增加一次交通、掛號、陪病與請假的安排，就增加一次漏打的機會。尤其是行動不便、需要家屬陪同或住在機構的長者，把接種整合在同一次照護接觸中，往往比理論上的完美時程更能形成真實保護。
若擔心同時接種後不舒服，也可以和醫師討論分開安排；但不需要因為「兩種疫苗會互相打架」而刻意錯開。現行政策允許同時接種，重點是使用不同注射部位，並按照各疫苗的禁忌與注意事項評估。高劑量或佐劑流感疫苗，也可依規定與其他疫苗在不同部位接種。
有幾類人更應在接種前主動告訴醫師：曾對疫苗成分發生嚴重過敏；前一次新冠疫苗後曾有心肌炎或心包膜炎；正在發燒或有中重度急性疾病；服用抗凝血藥或有出血問題；接受化療、器官移植或免疫抑制治療。這些情況不一定都代表不能打，而是需要調整時間、注射方式或個別衡量。至於穩定的心臟病、肺病、糖尿病和腎臟病，通常不是拒絕疫苗的理由，反而是更需要預防重症的原因。
不要把「選疫苗」變成「等疫苗」
疫苗資訊愈多，民眾有時反而更難決定：高劑量、標準劑量、mRNA、蛋白質、哪個品牌、哪一批配方，彷彿一定要找到滿分答案才能接種。但臨床上的決策很少是滿分與零分之間的選擇，而是在風險、效益、時間與可取得性之間，找到此刻最合適的方案。
如果一位八十歲、有心衰竭與糖尿病的長者，因為反覆比較品牌而拖過病毒高峰，那麼紙面上再理想的產品，也沒有轉化成真正的保護。相反地，若能在流行前完成當季流感與新冠疫苗，知道出現哪些症狀要及早就醫，感染後也能及早評估抗病毒藥物，就已經把重症風險一層一層往下壓。
結論
❶65歲以上疫苗策略不應照著健康年輕人；高齡防護的目標，是減少重症、住院與感染後失能。
❷流感疫苗若有適合且能及時取得的高劑量或佐劑型，可和醫師討論；但不要為了等待而錯過接種。
❸新冠疫苗先看是不是當季更新配方，再看平台與個人接受度；蛋白質疫苗是重要的非mRNA選項。
❹能在同一次就醫完成流感與新冠接種，往往是高齡照護中最務實的安排。疫苗之後仍要配合通風、手部衛生、症狀時戴口罩與及早就醫，才能形成完整防護網。
高齡者真正需要守住的，不只是「這一季有沒有感染」，而是感染之後，還能不能走回原來的生活。一支疫苗看起來只是一次注射，背後保護的，可能是一個人的自理能力，也是整個家庭承接照護的餘裕。
（圖片來源：motionelements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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